泡在浓茶颜色一般的硫磺水里，脖子一下全都浸在温泉水中，我有一种略带窒息的感觉。两条腿在水里无力地漂着，水流波动好像在轻飘飘地按摩，又酥又麻。泡一边热汤再泡进凉水里，冷热刺激，看到身上都变得红通通的，好舒服。泡温泉也消耗体力，一会儿就觉得乏了，像老年人一样闭着眼睛半睡半醒。由于是下班以后来的，那么大个温泉屋好像只有我一个人。水声哗啦啦地响着，反而显得更安静了。

推开门，走到外面的池子里。绿树的叶子在夜色里有了些森幽的样子，天空里似乎有些云，慢慢移动。晚风吹过，拂在热气腾腾的身上觉得清爽。在室外泡和室内感觉不太一样，有一种被自然环抱的愉悦。月下清风，温泉水暖，心被热水泡得暖洋洋，但有“虫二”的滋味了。

穿好衣服，走到街上，可能泡得太舒服，小腿酸软得几乎迈不动步。街灯昏黄迷离，一个人懒散地朝车站走着，忽然一种悲凉油生。一个人来一个人去，一个人泡得那么舒服，又怎么样？我们生命是一种偶然，但死亡却是绝对的必然。这么无可选择的结局前，生命的意义什么？匆匆一世草草了事，强豪如曹孟德也有人生朝露的感叹。人在得意之时失意之时都对生命存有无能为力的遗憾，所以人生百热终为一冷。看着走过身边明媚的女孩，更感慨时世无常。如此娇艳的花朵不经几时就凋落了，只堪问，天尽头何处有香冢吧。

信步走到河边，觉得那么多人也许就是一刻感悟，觉得人生不过如此而往生去也。可我举目四望，对岸侧近都是一片亮光。电车的鸣叫，楼房里的灯光，加上路上往来车辆，搅得一片浮世嘈杂。一阵苦笑，人生匆忙，七情六欲不满足。舒舒服服的泡了一阵汤，还惹得那么多无奈，真是闲到头了。

又一阵夜风吹来，一阵凉意，再穿短袖就冷了。秋意，甚凉。

五连休回来以后，上了两天班又是周末了。这样的日子还不错，保持充分的放松状态。

 

下午看电视里马未都讲收藏，最后讲得很有激情。说现在的中国人生活在近两百年，或者说近两千年，甚至是五千年来最富足的时代。我们已经摆脱了对吃用简单需要阶段，要有自己的文化生活。中华文化绵延以来，薪火相传的文化不能在这一代断送。我想他没有说出来的是，现在的中国人已经很不了解自己的文化了。中华文化特有的文明特质在全球化的浪潮中混杂而趋同。从60年前的伟大的革命开始，进而又有文化革命，所谓传统社会的根基已经打破。我以为重新回到以前的传统中国人社会和文化已没有可能。为什么？外部讲，全球化浪潮一往无前，横扫一切。人类社会进入了从未有过的交流互通时代。空间没有阻隔，时间也变得渐渐可以控制。再要独自维护自己特有的文化，就像唐吉柯德的战斗。从中国自身看，人民革命的胜利和“文化大革命”对中国人进行了彻底的解放和“洗礼”。中国人第一次摆脱了官僚机构的管束。开始只有一个领袖，而后“上帝死了”，于是彻底开始狂欢。所以以前传统社会形态已经完全打破，后来信仰的颠覆和政治管束，使得中国人现在处在从未有过的盲乱之中。

这样两方面合力，就使得中华文化处在大变化，大混乱之中。这，不是简单从过去的故纸堆或者是瓷器中所得挽救的。中国人在六十年前选择了革命。那时候三千年的中华文化已经到了极度没落，极度腐朽之际，自新也难。所以那时的人们认为只有革命才是民族新生之路。我们作为后世者，不能改变历史，只能接受历史的选择，再为自己选择。

我，深以为一个中国人而自豪。我也有马未都先生那种对中华文化的骄傲感。当听他随意又在意地讲一件古董时候，我们的确是在体味那久远而丰富的人文滋味。这样的品位是要有历史的沉淀才积累起来的。就像我在日本旅游，开始还跑到各地看日本的古迹。但看了一些后，觉得索然了。为什么？太相似了。天守阁都是几乎一样的，寺庙也几乎一样的。再说年代，三四百年，就很稀少了。我想想，那时候中国就是明朝吧。这时候，虽然我很尊重日本文化，但内心里不自然就有一种文化的优越感。

这些都是前人的智慧和努力，我们可以借荫庇护。但我们之后的人又这么看“文化革命”以后的中华文明呢？总不是几个代表和和谐社会吧。我上面说的文化优越感也不过止于古代了。相反的，日本社会就很好地融合传统和现代。你现在在街头也可以看到穿着宽衣大袖和服的人，这是对自己传统的尊重。我们的传统呢？是前一段杭州小学生穿着马蹄袖在读国学的滑稽作秀？我真佩服那学校的老师，难道还要孩子们留起辫子吗？有病乱投医！于是我想到了扁鹊，所谓“疾在腠理，汤熨之所及也；在肌肤，针石之所及也；在肠胃，火齐之所及也；在骨髓，司命之所属，无奈何也。今在骨髓，臣是以无请矣。”，现在我们至少已在肠胃了。肠胃一坏，慢慢调理为上。再用急攻，真要“无请”了。

南北朝以后有唐，五代十国以后有宋。从公元一千八百四十年以后的中国，经历了混战、抗战、内战和“文化大革命”，现在看来不过在恢复之中。我们此刻最好也是为自己的文化保留一点火种而已吧。

今天是秋分。

今天日夜平分。分开的是温暖的拥抱，等的将是更寒冷的孤寂。抬头往往窗外，东京的天空布满了黯然。广岛那透彻而明媚的阳光被新干线的速度一下子抛到了云层里，厚厚得放不出一点光亮，只觉得阴郁。这样天气很适合旅行以后的况味，就像一种香气，悠悠漫漫地散布，又琢磨不定。这倒是像这次旅行，计划中不断变出花样。也许是广岛的太阳太过耀眼，也许是别府的温泉太过温暖，也许是内心太过敏感，也许是年岁太过匆匆。仿佛一支流浪的漂流瓶，偶尔冲到了海岸。被人捡起，又嗖地扔回了大海，再随着风随着浪，不知漂向哪里。

 

从东京用四个小时，乘新干线到了广岛。虽然其中一半时间没有座位，就那么站着，但幸好有同伴，倒不觉得太累。我在广岛下车而同伴继续向前，约好别府再见。

广岛的天气好得不得了，那蓝天白云竟好像多伦多的天空。旅人匆匆般地利用一个下下午（就是五点以后才出门，先补觉）去原爆遗址和和平公园，去谋杀费林。原爆遗址仅剩一栋了，就那么孤单单地矗立在现代化建筑之间，残壁支离，碎石散乱。像是一个老妪，无力地伸出枯槁的手臂，看着怜悯多于痛苦。

原爆遗址弄得我竟没有一点伤感。也许是在国内见过太多被强行拆除的建筑，那粗暴的暴露，程度不下于这颗“小男孩”的破坏力，那都是成人的暴力吧。

也许就是这样吧。不要永远活在记忆和伤痛中。河水在流，鲜花在开，一切都归于生活的继续。遇难者成为牺牲，牺牲成全了和平。和平的日子里，我们只要记得还有那么一段经历就好。广岛到处都是和平字样，和平也许真是这里人的愿望。一个城市承载了全人类的记忆，这样的也不多吧。

第二天，去宫岛，另外一处世界遗产。最明显的就是建在海里的红色鸟居门，相信很多日本旅游册里都有这照片。也城市有两处世界遗产，广岛人很自豪。宫岛就是神社和鸟居门，这么简单的地方，我用了五个小时游玩。一个人有时候就是可以这么自在，从午后到夜晚，自自在在地照相、高高兴兴地吃着大牡蛎，直到最后累得没了力气，困得眼睛都睁不开了。

别府，九州临海的一个小城市。意外的一个城市。我没想到一下子会跑到九州去，但既然有机会，何乐不为。别府最有名的就是温泉，据说阴天里看到整个城市都是白烟升腾，硫磺的气味。我听着倒像是地狱的样子。恰好，别府最著名的就是地狱温泉之旅。八个温泉口因为颜色不同，被标为八种地狱名字。日本人好像很喜欢和鬼有关，所以商人也愿意用这个做噱头。

别府似乎只在假日里才多出一些喧嚣，虽然如此，也不掩日常生活的宁静和人情味。夏天的海边，荷尔蒙丰沛的学生在烧烤、唱歌、放烟火，开着摩托车在海岸边奔驰，耍着车技。我只愿意把自己泡在热乎乎的温泉里，慢慢放松奔走多日的身体。让意识也稍微迷乱，渐渐困意来袭。深夜里，在灯红酒绿之外的海边，安安静静地坐着，看着远处黑色隐没的大海，和对岸一线灯火通明，一种难以语况的感情油生。在这陌生的海边，我也有黑夜的眼睛，一闪一闪，是青春的活力和欲动，幽幽地探出光来。

一早醒来，回想这周末的一切，觉得快活又离奇，我竟然跑了那么远。一个人的旅行啊。

 

去了，又回来。多情伤离别，冷落清秋节。我喜欢夏天，那火热又浪漫的季节。但总会过去的。秋风一起，又要老一岁。年岁真个可怕，一下子就可以过去那么久，那么快。此时就是清秋，秋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