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二十八日

 三年了。三年前的今天，我来到东京。那时候也许就想到了不会只是一年。

但是三年的日子也竟然觉得太快。地球的公转和自转把我一天一天向前抛去，自己也在不知不觉的浑浑噩噩中，在一生中留下了东京的痕迹。

三年前那天是个好天吧，不过我好像是穿着毛衣过来的。东京今天也分外不错，所谓天朗气清。都是十月末的日子，气温还有二十度，舒服得一样可以穿短袖。北京据说很凉了。“秋风渐起，季鹰归未？”。我没有乡思之甚，不过中午的确吃了一顿烤鱼，算是暗合古意吧。

前几天突然说起心为形役，就想到了《归去来兮辞》。田园将芜不是我的忧虑，倒是天天看着日元猛涨，觉得心有不甘，衷心希望黄金和澳元反弹。“富贵非吾愿，帝乡不可期”说自己多少有些夸张，但我向不以心为形役为然的。人生苦短，我觉得是苦日子多，好日子短。难得自在无拘束，饱食而遨游，泛若不系之舟。要说惆怅也不过是酒足饭饱以后的矫情。朝花承露，蜻蜓点水，总有那么一点晶莹的光影。

东京有什么好的？购物啊。真是可说总是有想不到的惊喜。日本人把生活想到了细微之处，令人叫绝。对我来讲，泡温泉是最好的回忆。午后、晚上不同时间去泡温泉，把身子躺在硫磺水中，慢慢感受着热水浸透，神志也似乎懒洋洋起来。吃的方面，拉面和烤肉很不错。拉面馆随处都有，宿舍附近就有三家拉面馆，也都尝过。味道多少有点不一样，但总的说是好吃。味道浓，汤料好，冬天晚上回家路上来一碗，呵呵很有寄旅的感怀啊。烤肉呢，切得薄厚适中的牛肉，放到铁篦子上，呲啦一声，听着就有食欲了。最近迷上了荞麦面，一般都是吃凉的。荞麦面条沾着调好的汁，不浓不淡，正好一口吃下去。再配上一碗天妇罗饭，很不错。

资本来到世上，从头到脚，每个毛孔都流着血和肮脏的东西。

——马克思

2000年互联网泡沫破灭之后，为了避免经济出现衰退，美联储实行宽松的货币政策，2001年共11次下调联邦基金目标利率，使目标利率骤然从6.5%的高点下降到1.75%的低位；又经过2002年和2003年两次降息，联邦基金目标利率降到了1%，这是七十年代以来的最低点。如此宽松的货币环境，资本逐利的天性驱使房地产为主的投资取代互联网投资成为美国经济的增长点，美国经济维持了长期的稳定增长。在经济较快增长的同时，房地产等资产价格更是快速上涨。华尔街在房屋贷款市场“创造”了新的、更多样的金融衍生产品。对于那些不能满足房贷要求的客户可以成为“次优”贷款的对象。次优级房贷大量发放“满足了”美国人民安居乐业的需求。金融机构随之进行证券化，转手将这些包装成品卖给全世界，金融衍生产品随之膨胀，将宽松的货币政策下的房地产泡沫进一步吹大成金融泡沫。

当意识到泡沫的危险之后，美联储采取了行动。2004年开始大幅加息，当年5次上调联邦基金目标利率，2005年更是8次加息，2006年上半年又是4次加息，联邦基金目标利率又骤然从1%上升到5.25%。2006年下半年和2007年上半年，美联储暂时停止了调整，因为他们听到了泡沫破裂的声音，但是为时已晚，骤然紧缩的货币政策已经开始挤破泡沫。从2006年下半年开始，美国房价开始下跌。美国人从2000年以来大量地使用抵押贷款和消费信贷，因为他们相信房价将一直升下去。一旦房地产泡沫扎破，人们看到不仅仅是数以万亿计的房地产纸面价值消失，更为严重的是，这足以让数以百万的家庭破产。这些没有资产、缺乏资信的贷款人无力应付日渐高涨的还款压力，只有选择赖帐。房地产泡沫迅速破灭，次级贷款违约率上升，次贷相关的衍生产品变得一文不值，银行的账面上出现了大面积的坏账。

大量出现的银行债务引发连锁反应，引起了全面信贷危机。当看到原来金融巨头也是像路口的包工队一样华而不实，谁也不放心自己的贷款了。金融机构之间不愿意继续拆借资金，企业发行的债券无人认购，股市像断了线的风筝，完全变成自由落体。为了应付大量债务，银行能做的就是“割腕”——将坏账处理。但是当所有人都知道银行有问题的时候，那些衍生品就和垃圾一样无人问津了。没有钱，银行只有倒闭。从次贷危机推倒第一张骨牌开始不断向下传导，从美国大小金融机构扩散到欧洲，以至全球金融市场。

世界的金融系统正向着灾难走去。金融市场和信贷市场随着利率价差飞涨而关闭，银行系统发生的大规模挤兑。LehmanBrothers倒闭、BearStearns、MerrilLynch、Wachovia被收购、FannieMae、FreddieMac、AIG被美政府接管。英国和欧洲大陆也开始接管被挤兑的银行。

这一切最终演变为全面的金融危机。

曾经如大理石般坚固的金融机构转眼间变得弱不禁风；如雷贯耳的名字在这场风暴中像石灰一样扬散。恐慌攫住了人们的心。就像面对骤然降临的大洪水和飓风一样，人们在金融风暴中也是慌不择路地逃走。信心变得脆弱如风中之烛。

有史以来最大规模的杠杆资产泡沫和信贷泡沫导致了这场危机。杠杆和泡沫不仅限于美国住房市场，其他国家的住房市场也出现了同样的问题。此外，在住房市场以外，许多经济体都发生了金融机构和某些企业及公共部门过度借贷的问题。结果导致住房泡沫、抵押贷款泡沫、资产泡沫、债券泡沫、信贷泡沫、商品泡沫、私有资产泡沫和对冲基金泡沫现在同时破灭。

但是更可怕的是越来越激进的救助政策和金融市场的紧张状况之间落差越来越大。当政府在3月份以高达300亿美元的代价挽救贝尔斯登债主的时候，股票、货币和信贷市场的反弹持续了8个星期。而当美国财政部宣布在7月援救抵押贷款巨人房利美和房地美时，反弹只持续了4个星期。当2000亿美元的救市计划付诸实施，上述公司6万亿美元的债务被美国政府接管时，反弹却只持续了一天。而几天前美国和欧洲几乎同时联手宣布救市政策时，任何像样的反弹都没有出现。当政府以高达850亿美元的代价挽救美国国际集团时，市场下跌了5%；接着当7000亿美元的救市计划获得批准时，市场在短短两天内又下跌了7%；在美国和其他国家政府从10月6日到9日采取越来越激进的政策措施时，市场却日复一日地向着更深处跌去。当政策行动不能对市场参与者的信心构成安慰时，金融市场崩溃和整个经济崩溃只有一步之遥。

虽然现在还不知道这场金融危机到什么时候结束，全球经济衰退到什么地步。但像Bloomberg专栏作家说的那样，至少现在可以总结一些教训了。

一、                      金融规范和监管。当银行告别金本位制的时候就预示着无穷无尽的金融危机的开始。当布雷顿森林体系崩溃的时候，金融市场就陷入无序发展和监管缺位状态。美元依托美国强劲的政治经济实力，以一国货币实际扮演着世界货币的角色。全世界资产都依据美元来计价，而美元发行却不受世界控制。这样美国的金融机构就可以创造性地开拓市场，利用美元的增减来调剂美国经济。战后每一次经济危机都和美元有关系，而美国依靠美元也愈战愈勇，通过美元进一步掌控了世界经济。

但泡沫表面张力被彻底冲破了。扭曲的资本爆发出惊人的冲击力，将货币、市场、信心这些防线一一击溃。始作俑者遭到报应了，可是连带着消费者和无辜者一起受难。

谁来监管美元市场？美联储和美国证监会有着不可推卸的责任，正是他们放任了美元和美元金融衍生品的泛滥——这些被美国人在全球销售的衍生品，巴菲特形容为“大规模毁灭性金融武器”（Financial Weapon of Mass Destruction）。也许没有一个人真正知道这些包装又包装后的产品到底是什么？但格林斯潘时代的美联储却有着信仰一般的支持，并且听任这些花哨的产品行销全球而不加以监管。也许格林斯潘的放任也是互联网泡沫破灭之后的不得已之举。谁能保证伯南克的降息和保尔森的救市不会催生新的泡沫？

不能让美国人不受限制地独自控制世界货币了。欧洲人开始呼吁回到布雷顿森林体系，或者重建新的金融体系，要包括金砖四国在内的新型经济体。

未来会有什么样的金融体制，现在还不可知，但加强对金融机构监管，重建货币市场已经是刻不容缓。

二、                      信息披露透明化。数以亿记的衍生金融产品变得毫无价值无疑是这次金融危机关键的诱因。任何产品都有更新换代的需求。银行是经营货币的机构，因此对于货币也要求不断创造新的价值，需要金融创新。但问题在于不能将创新变成数学游戏和晦涩的天书，变成只有少数人头脑中的概念。

银行不能继续安然化（Enronization），通过会计计帐将投资风险隐藏在资产负债表外面。金融产品要靠近实际经济生活，市场信息应完全透明和公开，充分向大众揭示风险。银行自身的资产负债表要充分披露投资的项目和风险。

三、                      分散投资。正像美国经济过分依赖房地产，世界也过于依赖美国。当美国的发动机熄火的时候，亚洲和新兴市场就立刻面临衰退。互联网、房地产相继泡沫破灭，下一个又要吹爆哪个？商品？亚洲、中东等新兴市场国家应该增加相互投资，避免将鸡蛋装在一个篮子里。

四、                      全球协同。当世界越来越趋同的时候，也是越来越相互影响的时候。这场异乎寻常百年一遇的金融风暴几乎无差别地扫荡了地球每个角落。上一周被成为有史以来最黑暗的一周，全球股市一片惨绿。因此才引出了美欧和中国央行同步的降息行为。美欧也步调一致地宣布不再允许大型金融机构倒闭；为储户的存款全额担保；国有资金积极入股危机银行。目前美国已经调整救援计划，开始已经对最大的九家银行直接入股，部分国有化。

贪婪是人的天性。逐利是资本的自然。两者结合、泛滥就早就了一次又一次的经济危机。经济危机是资本主义社会不可克服的痼疾。但各国，特别是美英此次坚决、直接将银行国有化行为说明自由主义走到了尽头。也许真有一种“社会主义”的光芒隐隐约约闪耀在晦暗的一角？准备告别美元也许是漫长而崎岖的，但新金融时代将浴火重生。